青舞台｜咱们都拎着自己的“半桶水” 小心谨慎地前行

  在粤语中，“半桶水”意指学艺未精、不行纯熟，相似北方俗话“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在近来的北京话剧舞台上，观众看到了由香港话剧团带来的这样一部《半桶水》：四个日子在“伪文艺复兴”时期“欧洲某小镇”的外国人，假模假式穿戴古典服装，画家挥舞画笔却没人买他的画，商人翻着账本其实底子推销不出艺术家的著作，大厨带着厨师帽其实从没实在上过灶，作家苦思冥想剧本完结仍然遥遥无期……这一切像是一场时空紊乱的即兴扮演。

  四个“结拜兄弟”在风雨都可进的破房子里争论着艺术与友谊、抱负与生命的有限性和可能性。台下观众笑声阵阵，却又在笑声间感到一丝说不出的疲乏与共识。极佳的舞台作用，让人理解了这部小成本制作的话剧，何故斩获本年香港舞台剧奖的最佳编剧和喜剧/闹剧最佳导演两个奖项。

  《半桶水》由旨在培养香港戏曲新生力气的“新戏匠”方案推出，两年前首演于香港话剧团黑盒剧场，几经打磨晋级。此次来京不只带来了粤语舞台剧特有的节奏与诙谐，更带来了创造者对“创造”这件事自身的发问：咱们为何需求创造？咱们为什么非得装得像个精于此道的完人？

  故事叙述四个老友——作家、画家、商人与厨师结拜，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成果其间一人当场猝逝，余下三人堕入对生命倒数的焦虑，日子开端松动，信仰开端崩解，荒唐由此产生。他们相互防范又相互安慰，好像连逝世也成了扮演的一部分。

  编剧许晋邦是戏曲扮演专业身世，也是不少港产影视中的熟脸。因而他的剧本总是带有舞台感：他了解艺人的呼吸与观众的反响，长于在对白中制作层次。《半桶水》一半白话、一半“伪学术”的言语结构，正是他一同的喜剧战略。

  编剧坦言，这部剧的初衷来自他个人创造中的疲乏感，剧中那首改编自《我只在乎你》的“创意之歌”，便是最坦白的自白：画家在创造卡壳时唱起“创意创意创意……”旋律了解而唱词空泛。随后由作家、商人、厨师接唱，每个人都用同一首歌寻觅归于自身个人的创意，成果越唱越心虚。由于他们都在仿照、重复，在伪装创意存在。那是一场关于创造焦虑的荒唐合唱，也是一场自我戳穿的典礼。

  从《半桶水》里的四个人物身上，能够正常的看到一位创造者不同面向的自我拆解。作家代表抱负主义的焦虑，不断构思却总是不满意，迟迟不能落笔；画家标志的困局，技法现已熟得不能再熟，却不知该画什么；商人代表沉着与实际，他懂得价值对应多少个“0”，却不理解怎么用共情来加上最前面那个“1”；厨师则是日子自身，用实实在在的物质来养活自己和他人，却总被忽视。

  创造者投射自我生命的这四个割裂体，别离处于马斯洛需求光谱上的不同方位，也各自贡献了契合自己境况的金句：画家呼喊“创意你在哪里”；拿着画家遗稿去卖的商人坦言“在艺术馆门前，我与其说惧怕失利，不如说更惧怕成功”；厨师临终前托付作家：“这些年我一直在厨房偷吃，尝过一切的滋味，仅有没有尝过成功的。假如你有时机尝到，必定要说给我听”；活到终究的作家则表明：“当你很喜欢相同东西，你就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学习抛弃”——这简直便是许晋邦的编剧宣言。

  在虚拟中倾泻真情感，让荒唐不再是“看，我公然能把你逗乐吧”的满意甚至嘲讽，而是对日子中的荒唐魄散九霄地笑着供认和承受。不揭穿什么，也不评判什么，坦白示人，又抑制地不过度用情，让这部小戏分外诱人。

  选用倒叙、插叙或对称结构的剧本都不罕见，但《半桶水》却把常见的创造技巧组合成独一份的小迷宫。

  第一幕告知全剧由头，四人结义立誓之后画家便第一个暴毙。尔后逢双数幕是“当下”剧情的连续，叙述余下生者怎么想办法破除誓词自救；逢奇数幕则是时光倒流，扮演四人相识共处共患难的往昔，支撑“当下”剧情。每幕之间的转场也是顶针续麻般的紧密，如上一幕结尾处倒在台上的“尸身”，鄙人一幕敞开时忽然“惊坐起”，开端诠释前情，在侍从与现在、生与死之间自在高着。

  而终幕可视为迷宫的出口，也与第一幕照应，成为把整座迷宫包起来的院墙——一切剧情原来是咱们一同排演的戏中戏。如此看来，剧中四人扮演的作家为闻名神话《三只小猪》写的续集，以及作家为了让画家的遗作好卖而虚拟他的生前传奇，就都成为“戏中戏中戏”。所以，多个层面上的人物与艺人、创造与被创造，在同一时空不断地相互照见。

  这种层层嵌套的写法既是编剧的实验，也是一种自我诘问：当人物开端想到自己被书写，他们是否就有自我了？当创造者不断置疑创意的真伪，他写下的每一个字是否也注定虚空？

  在《半桶水》中，年青的导演卢宜敬展现出一种镇定的自觉。编剧不讲故事，而是在讲“讲故事的进程”，所以导演也不急于讲清故事，而是把剧场变成体现创造状况的现场。

  小剧场舞台被他处理成一个“组装房”：墙面由布幕支撑，画框是从柜子上拆下来的木板，四人的卧榻也是虚拟的。观众看着这间“假屋”被艺人亲手建立、拆解，终究幕布都被艺人团体撕下，舞台在物理含义上当之无愧地露出破绽，让观众对“人生是台戏”一望而知——戏曲不是一座密闭的屋子，而是一个永远在建立和坍塌之间往复的工地，恰是对这个不完美国际的隐喻。

  在他的调度下，时间也呈现开裂与回环的节奏：每一次誓词、每一次失利、每一次重新开端，都似曾相识。那种好像永远在重演同一幕的感觉，正是创造者实际的描写：咱们以为在前进，其实仅仅改写旧的过错。

  故事以“创造人的挣扎”为明线，却不止于艺术圈的自怜。例如那场“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对天盟誓之后，有人真的死了，余者自救只能靠“你我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的“割席绝交”，格局艺人还在不苟言笑地胡言乱语，观众却从情感的热窑一会儿掉入冰窖。两次截然相反的盟誓，福分的其实是今世遍及的“存在即焦虑”：咱们承诺、方案、打卡、实现，在“有必要出成果、有告知”的压力下不断自我评价。《半桶水》让这种荒唐被笑声掩盖，又被笑声揭开，终究在心思的回声中成为考虑的进口。

  《半桶水》获得的荣誉，离不开四位艺人的场上扮演。首先是画家一角，他是整出戏的剧情纽带和精力中心，高翰文用近乎蠢笨的真挚，扮演了一个中心人设为四人中最年长、随遇而安的不入流艺术家。他的“创意之歌”和原版《我只在乎你》比起来，声响有点抖，调降了好几度还有点儿跑，却极具感染力。那不是技巧的展现，而是尽力信任创意还会眷顾自己的挣扎。他的扮演兼具诙谐与悲悯，那种自知其拙的姿势，反倒把“无能为力”演成一种失重带来的巨大力气。

  蔡溥泰扮演的厨师是全剧的异类。按理说和别的三位艺术有关人员比较，厨师最能代表“实干”，可他却在死前坦白说自己其实不会煮饭。他的荒唐是一种赤裸的诚笃。不粉饰自己身上的假，反而让他那有心无力的“半桶水”状况，自有其可贵的存在价值。

  商人轻浮烦躁、克勤克俭，却是四人中最接地气也最清醒的一个。欧阳骏将人物处理得极有尺度：他终究舍利取义，拿画家遗作救人，无法中尽显口碑载道光辉；他秉持的“艺术家死了才值钱”的观念，让他好像跳出了剧中人的身份，成为观众与舞台之间的中介。

  “作家”这一个人物最具作者性，便是编剧自己的投射。潘泰铭的扮演让人物在“冥顽不灵”和“百折不挠”之间安稳输出，细腻而不做作，让每个在无能为力的临界点等候“给力时间”的人都看到了自己。

  四位艺人的能量在卢宜敬的调度下构成奇妙平衡：老艺人的厚度，让年青艺人的锐气变成实在的力气；而新人的大开大合，也让宿将的精准显得更有弹性和温度。整个舞台好像一幅活动的独奏图谱，任何一个人都在“半桶水”的共识中闪烁着自己的光辉。

  《半桶水》和香港话剧团以往北上巡演的剧目相同，仍然是粤语扮演，只在字幕上调整为普通话习气。较之港话之前带来的正剧和音乐剧，这部喜剧在言语上给北京观众带来的附加体会更丰厚：九声六调的粤语，自身发声轰动起伏大、口气多弯，加上在“伪文艺复兴”剧情中人物选用的“假洋腔”，就产生了更多诙谐作用。观众理解他们是“装的”，艺人也知道观众知道，这种互相心照不宣的纠葛，恰恰是剧场的魅力。

  值得注意的是另一言语环境下的观众反响。以笔者观看的北京首演场为例，前四幕观众席间的爆笑不绝于耳，然后半场尽管笑料仍然不断，却多是笑声之后敏捷转为唏嘘和安静。让不同地域的观众不被言语限制，因一同的境况和心境而得以共情，这既是本剧的成功，也是艺术得以逾越时空、腾挪闪转的底子地点。

  《半桶水》是一出喜剧，但并非让人轻松的喜剧。它的“可笑”源自诚笃：诚笃面临创造的限制、日子的琐碎、抱负的功败垂成。它是一个关于“未完结”的著作，以“缺”为真，继而让人天然感受到其间的善与美。

  “所以我求求你，可否来到这儿，创意你来把我灌醉来让我流泪。”从全亮的场灯走进温凉如水的暮色，有心人天然能够意识到，这其实是一切仍在尽力创造的艺术工作者甚至一切仍在尽力日子的普通人的心声——人生水满则溢，艺术更无完美；咱们都拎着自己的半桶水，小心谨慎地晃荡着前行，边走边寻觅着创意之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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